大医 | 冯唐

日期: 2019-12-13 05:10 浏览次数 :

话说

每位学医的入学第一课就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希波克拉底:

我一直在力图证明我的精神世界和本片是大同小异的,但本片的出现其实是在片名的囧囧有神以外狠狠打了我一嘴巴。

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作证,我———希波克拉底发誓:

  见信好。

我发现人家男主角在大学从大一到大四的什么课都学,被赶出教室就去另一个教室,洗澡的话从不等队,哪里能洗就在哪里洗……我也想……

我愿以自身判断力所及,遵守这一誓约。凡教给我医术的人,我应像尊敬自己的父母一样,尊敬他。作为终身尊重的对象及朋友,授给我医术的恩师一旦发生危急情况,我一定接济他。把恩师的儿女当成我希波克拉底的兄弟姐妹;如果恩师的儿女愿意从医,我一定无条件地传授,更不收取任何费用。对于我所拥有的医术,无论是能以口头表达的还是可书写的,都要传授给我的儿女,传授给恩师的儿女和发誓遵守本誓言的学生;除此三种情况外,不再传给别人。
大医 | 冯唐。我愿在我的判断力所及的范围内,尽我的能力,遵守为病人谋利益的道德原则,并杜绝一切堕落及害人的行为。我不得将有害的药品给予他人,也不指导他人服用有害药品,更不答应他人使用有害药物的请求。尤其不施行给妇女堕胎的手术。我志愿以纯洁与神圣的精神终身行医。因我没有治疗结石病的专长,不宜承担此项手术,有需要治疗的,我就将他介绍给治疗结石的专家。
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也无论需诊治的病人是男是女、是自由民是奴婢,对他们我一视同仁,为他们谋幸福是我惟一的目的。我要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做各种害人的劣行,尤其不做诱奸女病人或病人眷属的缺德事。在治病过程中,凡我所见所闻,不论与行医业务有否直接关系,凡我认为要保密的事项坚决不予泄漏。
我遵守以上誓言,目的在于让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赐给我生命与医术上的无上光荣;一旦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请求天地诸神给我最严厉的惩罚!

  1990年到1998年,我在协和医科大学认真学过八年医术,正经科班念到医学博士,从DNA、RNA到细胞到组织到大体解剖,从生理到病理到药理,从中医科到内科到神经科到精神科到妇产科。十多年前,学完八年医术之后,饮酒后,呕吐后,枯坐思考后,我决定不再做医生。

我也想……

英译

“I swear by Apollo Physician and Asclepius and Hygieia and Panaceia and all the gods and goddesses, making them my witnesses, that I will fulfil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judgment this oath and this covenant:
To hold him who has taught me this art as equal to my parents and to live my life in partnership with him, and if he is in need of money to give him a share of mine, and to regard his offspring as equal to my brothers in male lineage and to teach them this art - if they desire to learn it - without fee and covenant; to give a share of precepts and oral instruction and all the other learning to my sons and to the sons of him who has instructed me and to pupils who have signed the covenant and have taken an oath according to the medical law, but no one else.
I will apply dietetic measures for the benefit of the sick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judgment; I will keep them from harm and injustice. I will neither give a deadly drug to anybody who asked for it, nor will I make a suggestion to this effect. Similarly I will not give to a woman an abortive remedy. In purity and holiness I will guard my life and my art. I will not use the knife, not even on sufferers from stone, but will withdraw in favor of such men as are engaged in this work.
Whatever houses I may visit, I will come for the benefit of the sick, remaining free of all intentional injustice, of all mischief and in particular of sexual relations with both female and male persons, be they free or slaves. What I may see or hear in the course of the treatment or even outside of the treatment in regard to the life of men, which on no account one must spread abroad, I will keep to myself, holding such things shameful to be spoken about.
If I fulfil this oath and do not violate it, may it be granted to me to enjoy life and art, being honored with fame among all men for all time to come; if I transgress it and swear falsely, may the opposite of all this be my lot.”

  当时决定不做医生,主要两个原因。

我也想自由地学习,但我发现并不是我没条件,我富有安全感且具备践行能力,但是我懒……居然是懒这最为悲剧的借口……嗯哼,俗话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仍然愿意在这里宣布一件事情:我下学期愿意经常不回宿舍,在图书馆看书或随便找教室听课——话说我总得有所行动不是?天天宅在家里打危险有剧透又是个什么情况?或许这时候你就说了:瘦威你个煞笔,刚刚才说了自由地生活,怎么现在又去追逐“牛逼”了?你的爵士鼓哪里去了,那么叛逆的东西

  第一个原因是怀疑医生到底能干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人所皆知(又名人云亦云)的名字,叫做美国梦。但是美国梦到底是什么呢?在USA(柯姐求赞同),如果你听到一个人的梦想是一分钟喝掉六十杯牛奶,你千万不要惊讶;或者昨天你看到一个人在自家车库造出了核子炉你也千万别慌着报警说发现了T。这就是美国梦。只要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观就是美国梦,他不以别的硬软通货作为衡量标准。前段时间马先生就任美国总统的时候为啥米国群众如此激动,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过了这么几百年,他们的美国梦居然一直还在。但……

  学医的最后三年,我在基因和组织学层面研究卵巢癌,越研究越觉得生死联系太紧密,甚至可以说,挖到根儿上,生死本来是一件事儿,不二。多数病是治疗不好的,是要靠自身免疫 能力自己好的。我眼看着这三年跟踪的卵巢癌病人,手术、化疗、复发、再手术、再化疗,三年内,无论医生如何处理,小一半的死去,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怀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对死的毫无把握,死去。

而就算是美国,也尚且不能保证每个公民都能如愿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比如《功夫梦》里的母子,他们一样会在美国混不下去而选择移民),何况其外的欠发达国家(和USA比吧)?

  第二个原因是担心做医生越来越艰难。

我不是要去追求牛逼。在中国的二流大学里,每个人都在抢着人无我有人有我多人多我佳人佳我奇,沼泽里反射出的一丝微光也能让大学生兴奋很久(君不见qqzone被到处转的“看完这些你就牛逼了”系列是多么畅销)。我追求牛逼干嘛?我是想做那么一次不一样的事情,让自己日后的回忆不至于如今天一般单调。男主角进入了喜欢的专业而我没有,但我可以从这里再找到喜欢的东西。这是一扇门,开打这一扇门后会有东西在门后面。于是我们可以再次使用区分权,选出自己喜欢的。我现在很淡定,这一年已经教会我该追逐什么,以及自己是什么。这和大学其实关系不大,连勇哥都说,那是一个去了就糊涂的城市。而每次我发现我是个大煞笔的时候,都发现我是在广州。

  其实,学了一阵儿医之后,我基本明白了,医学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科学,医学从来就应该是:To cure, sometimes. To alleviate, mor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偶尔治愈,常常缓解,总能安慰)。我当时担心的是,这么做,除了救死扶伤的精神愉悦之外,医生还能收获什么?完全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医生又能精神愉悦多久?人体组织结构和解剖结构之上有疾病,疾病之上有病人,病人旁边有医生,医生之上有医院,医院之上有卫生部和发改委和财政部,医院旁边有保险机构,保险机构之上有保监会和社保部。在现代社会,医生治疗病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活动。在医疗卫生上,国内强调平均、平等、“全民享有医疗保健”,强调计划调节、远离市场。“药已经那么贵了,就只能压低医生的收入,医院就只能以药养医。”美国的医生收入好些,但是,不但诉讼横行,而且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如果新生产出一种救命的药物,成本十万,定价一千万,合理吗?应该管吗?新药定价一千万,是应该给付得起的病人吃呢,还是应该给所有有适用症的病人吃呢?美国30%的医疗费用花在两年内要死的人群上,合理吗?”

大学追逐牛逼的人够多了,一天天一幕幕戏剧都在上演,我在静静地观赏。“你以为你是谁”,片中主角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我也经常听,并伴随拍桌子揪衣领之类的动作。人对身边的物事总是持不信任态度的,因为每个人都自以为了解身边的人,包括我,对爸妈的教会也是半信半疑。但一到那座小城市回想起来,我就其实很清楚:爸妈是对的。

  医学院毕业之后,不碰医疗十多年之后,现在主要的卫生指标(平均寿命、新生儿死亡率等等)越来越好,医疗环境却似乎越来越令人担忧:整体素质加速变差的医护群体,将多种不满发泄到医护个人身上的加速老龄化的病人群体,只凑热闹、求耸人听闻、基本不深入思考的自以为是的媒体。